荒唐梦01
荒唐梦01
森林里走出一个奇装异服的女子,头发还在滴水,衣服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粗布麻衣的村民扛着锄头扁担,好奇地打量着她,胆子大的小孩围着她转,边喊落汤鸡边笑。 她面无表情,呆愣在原地,眼珠却绕着周围的环境和人打转,像是在找什么,又表现出一副头脑不清醒的呆滞模样。 女子的脸像熟透的果子,行动如醉酒般摇摇晃晃,走两步还要停一停。孩子们手拉手将她圈在里面,跟着她摇摆,吵闹的声音如针刺进她浑噩的脑子。 眼前阵阵发黑,脚下一软,孩子们灵巧地松手,她自缺口倒下,栽进路边的稻田里。 寡妇刘春华给儿子送饭回来,看见小孩们瞧着一处傻乐,循着视线发现昏倒在泥水里的女子,三言两语打听出来路,将她捡了回去。 刘春华的儿子是个庄稼汉,生性木讷,空有一把力气。男人去得早,无叔伯帮衬、娘家救济,世道的艰辛她自认尝遍了。女子细皮嫩rou,身上穿的是从未见过的好布料,想来出身不凡,若能得笔钱财才是好的。 家里贫苦,请大夫开正经的风寒汤药所需银钱要攒上一年,刘春华舍不得,用土方子熬了药草,又往女子身上加了床被褥发汗。她拜了拜村里的土地庙,求女子熬过去,也求自己和儿子可以苦尽甘来。 命运从未垂怜过刘春华。 女子好似烧坏了脑子,不是聋哑,却听不懂她说什么。像是一只声音好听的麻雀,乱跑乱闹,总在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叫声。 刘春华想狠心丢了女子,临了又踌躇着,见儿子偷看女子,黝黑的脸分辨不出什么,泛红的耳廓却清晰可见。她便生起了旁的念头,继续心安理得地收留女子。 · 目之所及,皆是刺眼的红。 一人凌空,衣摆无风而动。 村民撞击着无形的屏障,惨叫着,鲜血浸透土地。 躲在地窖里的人被逐个找出,剥皮拆骨,炼魂入器。 老叟婴孩,无一幸存。 男人走进土地庙,感知到活人气息,一人举着镰刀向他劈去。 鲜血染红破旧的庙门。 原是个庄稼汉子,黝黑的皮肤融入夜色,难怪他没有注意。 女子紧紧捂着刘春华的口鼻,自己则屏住呼吸。 脚步声消失,她也不肯松开手,手掌感到湿意,刘春华隐忍着,泪水在脸上无声肆意。 男人去而复返,用嫌弃的眼神再度扫视一圈破败的庙宇,才真的离去。 一个纤瘦的人从土地公背后的大洞钻出来,大口地喘着气。 神像原是中空,年久失修,背后破洞。佝偻瘦小的母亲和纤细的女子刚好可以躲进去。庄稼汉憨了一辈子,临了机灵一回,用命为老母搏了条生路。 刘春华仍蜷缩在泥像里,颤抖着嘴唇,泪珠成串滑落。良久,才哽咽着发出声音:“儿……我的儿啊!”她蹒跚着,跑到尸体边,抱起自己的孩子哭泣。 嚎啕声尖厉如鬼魅,刺破死寂。 女子也忍不住垂泪,笨拙地学着庄稼汉的发音哄她:“娘,娘。” 刘春华哭得更凶。 · 这个世界并不美好,邪修屠杀凡人不过寻常。 一个村庄的湮灭也也激不起半点水花,刘春华跪过捕头、县丞,却是越来越绝望。 不识字的寡妇听过太多拒绝,她咬咬牙带着迟鲤徒步百里,求青山间的仙人。 仙人不曾见她,青衣玉冠的年轻人们下巴微扬,从跪着的刘春华身旁路过。 他们只是看不见她。 人不能不吃饭,迟鲤抓了只山鸡,除去内脏,烤熟后用大片的叶子包起来,带去给刘春华吃。 一只黑色的野猫窜到面前,绕着她的腿打转,扬起下巴,发出喵喵的夹子声。 迟鲤猜它是馋rou了,掰下一只鸡腿,撕成细条喂它。 小黑猫吃得很香,迟鲤抚摸它柔顺光亮的毛发,神色温和。 邻家养了两只抓耗子的狸花,野性难驯,戒备心很强,迟鲤几次尝试接近,都被它哈退。 从前,李木下田会指着水稻、花草和猫,耐心地教她发音。 刘春华在赶路时,也会用干瘪的手指指路边的牌匾,一遍遍重复着叫法。 误入此间的迟鲤观世如雾里看花,刘春华母子慢慢拭去蒙昧的雾气。 我可以做些什么呢?迟鲤想。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小猫飞扑到那人怀中。 迟鲤循声回首,只见清风吹拂红裙,宛如千瓣芙蓉绽放,来人明眸皓齿,冷如霜雪,艳若桃李。 其姿容清绝,令她失神。 “喵——” 那人抚摸黑猫,与迟鲤言语。 听不懂。刘春华教她的是乡下俚语,这里的人从来不用,刘春华听得懂这里的话,却不会说。迟鲤也只勉强学得几句。她呆滞地看向女子,眼睛里是澄澈的愚蠢。 女子轻笑,那笑声很好听。她示意迟鲤抬手,将一枚碧玉珠子放到后者掌心,又如风般消失不见。 迟鲤不知女子身份,只攥紧玉珠,呼吸间似乎有清冽的梅香。 · 夜深如墨,黑袍的邪修凌空而立,迟鲤只顾得逃命。 村民们被剥皮抽魂时的哀嚎夜夜入梦,怨怪她为何不记得仇敌。 刘春华日益消瘦,眼睛却发出诡异的光亮。 仙人跪在泥土里哀求:“仙子,求求你……” 迟鲤俯视仙人,无悲无喜,一如他们过去俯视刘春华。 无极仙宗里供着的魂灯悄然熄灭。 负责调查的仙宗弟子败于邪修之手,迟鲤追上重伤的仇人,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凭空一抓,纤长的手指捏住遁逃的元神。 背后寒光闪过,迟鲤仓皇躲过,不忘捏碎仇敌,掌心的灵魂哀嚎着归于虚无。 来人身姿挺拔,面如冠玉,鹤服云纹,俨然是一副修为高深的仙门长老模样。险些重伤迟鲤的剑芒不过他随手挥出的一缕剑气。 景扶光……迟鲤咽下口中腥甜,掐诀想走,却发现此间已被设下结界。 黑袍掩面,气息难辨。 景扶光又是一指,气息如虹,黑袍顷刻拦腰截断,只余一手掌大小的木质偶人。 “咳咳——”元神受损的迟鲤自褐色的药池中浮出,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一双木屐映入眼帘,她无意抬头,擦拭嘴角的污血,又躺回药池中,闭眼问来人:“有什么事吗?” 男人黑衣玄服,长发高盘,一枚黄玉自发髻间垂落,俊美的面容如古井幽潭般沉静,泥塑石像般伫立着,不曾言语。 迟鲤游到池边,手指搭上白玉似的石阶,素色的里衣紧贴身体,湿漉漉的发丝慵懒垂落,末端如水草般荡开,望向男人的漆黑眼瞳里涌动暗红色的光。 “你受伤了。” “无碍。”迟鲤单手撑头,昏昏欲睡。 “青曦宫的无妄真人,我需要他。” “报酬是什么?” “……”黄玉稳稳坠着,他看迟鲤的眼神犹如死物,“刘春华,如何?” 后者疲惫地合上双眼,声色倦怠,“一对血鲛珠。” “长生药吗?”男人的木屐刻意踩出声音,缓缓逼近,“阿鲤,凡人寿数有限,逆天而行不过徒惹因果是非。” 手掌推开池壁,水面再度兴起波澜,蓦然睁开的双眼里尽是冷漠疏离,“你未必活得比她长久。” · 细雨如丝,看似破败的村庄中只见得一缕炊烟。 女子足不沾地,一身轻灵法衣,撑着竹骨伞,腕间的碧玉珠串若隐若现。她穿过破败的房舍和金灿灿的稻田,停在唯一完好的院门前,推门而入。 rou香味扑面而来,房门大敞,年轻许多的刘春华站在灶台边翻炒,说话时动作不停,“小鱼回来了,饭马上好。”迟鲤收起伞,来到刘春华身后,后者从灶台旁拿了块糕点喂她,嚼嚼嚼的迟鲤端起盘子放到桌上。 太阳西沉,用过饭的刘春华和迟鲤拎着食盒和纸钱到坟前祭拜李木。 迟鲤来到这里后养成寡言的习惯,学会这个世界的语言后仍没有改善。 冷风吹拂衣袖,铜盆中的纸钱元宝灼灼燃烧,“哥,仇人死了。”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火烧得更旺,潮湿的空气形成一个小小的气旋,在盆边打转。刘春华见之又是一阵感伤,抱着儿子的墓碑絮叨。 悄然离开的迟鲤到山下等待,却看见一个骑着青驴的男人路过村头的土地庙,自断壁残垣中向她走来。 · 迟鲤灵根平平,根骨也已定型。 她为报仇做了散修,修了不入流的道法,杀了不入流的邪修仇敌。 秘境里遇到的小门派掌门骑着青驴,问她愿不愿意做客卿长老。 门派真的很小,立于寻常青山间,无灵脉仙气。山下城镇百姓知之甚少,了解的人只道是个寻常的落魄道观。 迟鲤习惯于自由漂泊的生活,乐得自在,明确拒绝过对方。 手指拨弄珠串,警惕地盯着来人,眼中闪过红芒。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来人笑盈盈的,令她无端生厌。 珠串退回腕间,竹伞前掷。 “铮——”迟鲤自伞柄中抽出一柄细长的剑。 雨又在下,鲜血随着剑身流淌。 灵力蒸腾雨水,青驴拴在树旁,手持竹伞的迟鲤面无表情地盘拨着手串,听见妇人的脚步声,展颜笑道:“干娘。” · 景扶光夜探荒村,但见迟鲤坐在稻田旁邀他共饮。 “仙人来此,所求何事?” “姑娘可知这村庄为何空无一人?” “多年前有人于此修炼邪术,全村罹难,只一对母女幸存下来。” “那母女现身在何处?” “时过境迁,仙人若好奇,县丞那里应有户籍可查。” “夜色已深,此地荒无人烟,姑娘珍重。” 夜风拂过金色的麦穗,压弯的青茎轻轻摇晃。鹤服的男人向村里走去。 仇恨如燎原的星火,彼时的她既怨恨杀人的邪修,也迁怒冷眼旁观的仙人。 刘春华没有求来仙人垂怜,却跪碎了她的理智。 杀吧,不择手段的杀。 报仇之后的迟鲤不想回头,她送走刘春华,等待一个结局。 · 不过两日,他再度回到村庄,迟鲤正当着烈日收割稻田,麻衣草帽,因修过仙,动作较常人麻利。 刘春华心疼粮食,要迟鲤应承过,才放心躲到外地。 “你是小鱼儿?” 迟鲤抬眸望他,灼热的阳光倾洒在凌空而立的仙人侧脸,后者不受暑气困扰,衣袖翩飞,神色淡然地俯视她。 那场祸事已过五十年,可迟鲤容貌昳丽,好似桃李年华,却不见周身灵气波动,若非用了法宝丹药,便是入了邪道。 他的语气如同审讯蝼蚁,大有迟鲤言行差错半分,便要将她正法的架势。 “仙人又想问我什么?” 是呀,小鱼儿。当时的刘春华半是比划半是言语地问她叫什么,一知半解的迟鲤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只胖头鱼。 原来查出真相对他们而言那么容易。 点点的失落扰乱迟鲤平静的心海,黑色的眸子仍旧无悲无喜,直起身来与景扶光对望。 风吹稻田,带来些许凉意,金色的浪花将声音淹没。 · 早有准备的迟鲤逃入秘境,此秘境以幻术阵法为长,且入口不定,离开秘境的地点同样无法控制,出现时周围总有幻境迷阵。 轻松破解幻境的景扶光先是传讯宗门,而后追了进去。 秘境中阵法幻境的位置并不固定,七杀阵、毒藤林……景扶光像只成精的野狗般穷追不舍。 身后的毒蜂群传来阵阵嗡鸣,又一幻境崩塌,荡开的冲击震晕大半蜂群,脱身的景扶光再度追上迟鲤。 后者逃至弱水河畔,脚步虚浮,面色因过度使用法力而苍白,却不见受伤痕迹。 景扶光暗道她狡猾,纵她千般手段还是陷入绝路。 “仙人可会水?”迟鲤皮笑rou不笑地问他,不等回答,如鱼般翻身跃入弱水。 景扶光用神识探查,却发现迟鲤的气息骤然消失。他祭出一缕灵气凝成的丝线,垂入水面,发现超过一定深度,灵力便会被吞噬。 像是幻境。 他已是合体期,常用分身处理繁杂事务。从储物袋中取出闲置的躯壳,令其萌生心智,跳进弱水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