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疼痛(中)
三:疼痛(中)
沈雾山醒来的时候,头脑依旧昏昏沉沉的,朦胧的视线让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醒了?”沈瑞雅低头看向虚弱的儿子,宿醉之后的沈瑞雅似乎和白天冷静的女人没什么两样,但眼中的红血丝和蜡黄的脸色骗不了人,沈雾山听着沈瑞雅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脑海中闪过昨夜她哭得红肿的双眼。 “……妈?”刚醒来的沈雾山嗓子带着沙哑,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沈瑞雅端着水杯的手出现在他眼前。 “身体不舒服怎么不早说?”沈雾山起身接过水杯,猛喝了好几口。沈瑞雅冷冷地看着沈雾山的动作,目光锐利。 “……我没事。”沈雾山低下头,刘海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神情。 “医生说你最近一段时间压力太大,需要好好休息。既然你没事,那我回去工作了。”沈瑞雅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沈雾山听着沈瑞雅收拾东西的声音,犹豫的话语卡在喉咙,一时说不出口。 “你记得和你班主任说一声,你的老师同学都很担心你。” 沈瑞雅在门口提了提鞋跟,说罢就准备出门,沈雾山连忙叫住她。 “妈……!” 沈瑞雅回过头来,没有波澜的眼睛看着沈雾山,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还找吗?别找了。” 沈雾山低下头来,内心的罪恶感在此刻放大到极致,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喉舌仿佛被人掐断,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负罪感令他低下头来,静谧的空气变成攻击他的利刃,他不敢抬头看沈瑞雅的眼睛,那样只会让他无处可逃。 良久的沉默,在这种沉默中呼吸都变成一种刑罚,沈瑞雅的呼吸声变得急促,沈雾山也没有作声。 “为什么?” 想象中的怒火没有燃烧,沈瑞雅反而平静地笑了笑。沈雾山连忙抬起头来,只见沈瑞雅的表情却是那样悲戚,沈雾山一时不忍,他知道,再说下去,只能揭开彼此血淋淋的伤疤,在又一次的隐忍中爆发。 “爸已经没了,我不想你也离开我。” 沈雾山低垂下眼眸,随后又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定定地看着沈瑞雅。 “妈,我们不找了好不好。” 倏地一阵风刮过耳畔,火辣辣的疼痛提示他女人的愤怒,沈雾山这才安下心来,对,就应该这样,责怪他,迁怒他,殴打他,这样才对。这样沈雾山才觉得自己内心的负罪感似乎减轻了一丝,他反而拥有了无穷的勇气,坚定地看着面前面色涨红的女人。 啪、啪、啪。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不仅是脸颊,还有脖颈、肩膀、胸膛,沈瑞雅的表情也不像她伪装的那样平淡,一个失去远比得到多的女人终于在这一刻崩溃,她边打边哭,从一开始的小声啜泣变成放声痛哭,而她的手劲也渐渐绵软,哭得瘫软在沈雾山怀中。 “都怪你!沈雾山!都怪你!” 这是这么多年来沈瑞雅第一次指责沈雾山,也许是气话,又或许是埋藏了十二年的真心话,沈雾山分辨不出来,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如此刻这几个字所带来的痛感剧烈,他终于还是被自己的愧疚打倒了,他这十二年来活得就像个被罪恶感奴役的奴隶,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只要闭上眼回到那个迷雾重重的山林之中,他就变成那片林中最绝望的野兽。 无数的细节在他眼中不断重播回放,他不断想着应对方法,要是当时没有撒开沈雾林的手就好了,要是不断确认着沈雾林的位置就好了,要是耳朵再灵敏一点能听见她的异样就好了,要是当时没有出门就好了,要是当时在家陪着沈雾林就好了…… 要是没有他就好了。那样沈雾林不会因为他失踪,爸爸不会因为找一个飘渺的线索出车祸去世,mama也不会变成这样不顾自己身体的人,沈雾林古灵精怪,又调皮可爱,街坊邻居都很喜欢她,要是只有他们三个做一家人,他们一定过得比现在幸福一万倍。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沈雾山没有说话,内心的惊涛骇浪已然将他吞噬,他没有力气再去安抚他崩溃的母亲,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沈瑞雅哭得昏了过去,沈雾山的泪这才敢放肆滴落,他这才敢拥住怀中的母亲,汲取着十几年再没感受到的温度。 哪怕说千万次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 --- 两天后,沈雾山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白蕴连忙跑到他的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沈雾山没事吧你!你知不知道那天快给我吓死了!”白蕴见沈雾山似乎没有大碍,又叽里呱啦地说了起来。 “还好那天小爷我果敢决断!义不容辞!一个大喊让老师停课半小时,你都不知道你那天那个冷汗出的,脸煞白煞白和鬼似的,我直接一个深蹲背着你就往医务室跑……” 这种话他一定会其他人说过很多遍了,沈雾山在心里想着,但这次他罕见地耐心听完,还不时点头,听到最后,冲白蕴笑笑:“我没事,谢了,白蕴。” 吵吵嚷嚷的白蕴反而闭紧嘴巴,一脸见了鬼的样子,他围着沈雾山左看右看,又用手敲了敲他的头,沈雾山被敲了个措不及防,嘶了一声,瞪了他一眼。 “这脑瓜崩很脆……不对啊……沈雾山,你真伤着脑袋啦?怎么和变了一个人一样。” 沈雾山没再搭理他,径直走回座位上。 “哎感觉我真是有病。”白蕴踩着铃声跟着沈雾山一起回到位置上。 走廊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班长连忙咳嗽几声,四周的同学连忙端正坐好,翻开课本,装作认真预习的模样。沈雾山从习题抽离出来,抬眼瞥向门口,门口是班主任的身影。他又看了一眼身旁把额头贴在桌面上,在桌子下偷看漫画的白蕴,还是没好气地蹬了他一脚。 “嘶——沈雾山你……啊我去是老班!”白蕴的表情精彩极了,手忙脚乱地藏好新买的漫画,他打开书本,坐直身体,还刻意地捋了捋头发。 班主任瞪了白蕴一眼,没有说话。今天的班主任似乎琐事缠身,匆匆交代几句便开始上课,下课离开前还走到沈雾山那里问了问他的情况,沈雾山点点头说自己没事,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该休息的时候一定要好好休息。 沈雾山应着,脑子里却突然浮现那天晕倒前的那一双眼睛。 他闭上眼,试图让思绪转到习题册上。 “好了同学们抬一下头。” 班主任高昂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家听到后纷纷抬头看向门口的班主任。 他不知何时离开的教室,又不知何时回来的,与平时不同的是,他的身后多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是那个女孩。 沈雾山并没有抬头看,或者说,当他陷入专注的时候,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所以他并没有在意班级内小小的sao动。 白蕴用胳膊肘捣了捣他,压低声音:“是那个女孩,她竟然转来我们班了。” 沈雾山其实并没有在听,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好了——”班主任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新同学自我介绍一下吧。” 少女黑沉沉的眼眸如同一湾平静的湖水,她转过身,在班主任的示意下一笔一划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黑板上。四周静悄悄的,只剩下粉笔点在黑板上的哒哒声,几十双眼睛射向她单薄的背,情绪各异。 片刻后,她回过头,依旧不卑不亢地说:“我叫伍荷,请大家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