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疼痛(下)
四:疼痛(下)
伍荷转到新的环境当中,并没有觉得有多少不适应,毕竟从小辗转,早已习惯了。她低头看了看裹着石膏的右臂,丝丝的疼痛时刻都在提醒着她那天发生的事情。 李锦。伍荷冷冷地盯着手上的石膏,她要记住这些痛苦。 这个男人到底给伍奕容灌了什么迷魂汤,在三年前他们接触过后,伍奕容便如同怀春的少女,对他迸发出了热烈的情谊,不过在外人看来李锦确实很成功,精英形象,这个年纪了外形也还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离过婚。 伍荷倒是无所谓,在她记事起家里只有她和伍奕容相依为命,她们一直生活在乡下,她似乎没有父亲,似乎也不是伍奕容的孩子。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直呼伍奕容的大名,很少喊她mama,伍奕容似乎也不在乎,反而叫她mama的时候她会有片刻的无措。即使如此,其余的伍奕容也不肯再多说什么。既然所谓的缘分来了,那她便成人之美,不多干涉。 李锦是城里人,他把伍奕容和伍荷一起接到了城里,还给伍荷办了转学。于是他们顺理成章的领证,伍荷记得很清楚,那天伍奕容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一样,她喝得有些微醺,抱着伍荷说个不停。 “小荷,你知道吗?这个男人非但不嫌弃我,反而说我太苦了,要呵护我一辈子……”说完伍奕容又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一道月牙。 伍奕容就这么倒在伍荷的腿上,脸颊红扑扑的,仿佛真的变成少女。 伍荷看着她的模样,鬼使神差,她突然很想知道,她到底是谁,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她的mama……又是谁呢? 于是她低下头,注视片刻沉浸在幸福中的伍奕容。岁月给这个女人增添了不少痕迹,让她变得粗砺,坚硬,再也不见豆蔻芳华。 伍荷抚摸上她眼角的纹路,轻轻叹着,罢了,无论她是谁的孩子,她永远也无法忘记在那个灰暗的天空下,向她伸出来的那一只干燥的,温暖的,还稍显柔软的手。 伍荷轻轻笑了,将脸颊贴在伍奕容脸上,感受着她有些苍老的肌肤,悄悄的,带着眷恋地喊了一声mama。 “对了小荷!他说他也会像我一样好好对你的……嗝……太好了,又多了一个人来爱你……”伍荷嘴里那几个字还没说出口,伍奕容便激动起来,说完后,她又开始嘟囔些听不清楚的话语,伍荷俯下身去听,只能听见声音渐渐变小,变成轻微的鼾声。她彻底醉了,就这样四仰八叉地倒在她的腿弯中睡着了。伍荷无奈,抽出身子来,去卧室给她寻了个毯子盖上。 那天伍荷还是没有问出来,她到底是谁。 婚礼那天伍荷累得不轻,不过看着伍奕容笑意盈盈的样子,一脸幸福。这样似乎也挺好的,伍荷这样想。 直到半年前,李锦第一次动手。那晚是因为什么?伍荷也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李锦仿佛突然从那个严谨的成熟大人模样变成一头披着人皮的野兽,伍奕容的哭喊声刺激着伍荷的神经,她扑了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她和李锦变回最原始的模样,撕咬着、怒吼着,伍荷的肾上腺素飞速增长着,她被李锦扇得眼前一片血红,但也不忘狠狠咬住他的手背,留下可怖的齿痕。 等她再次醒来,就是在医院的病房里,伍奕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他给我跪下磕头了,他只是喝多了……小荷,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 耳鸣的声音还未消散,嗡嗡作响,吵得她心烦意乱。她看着伍奕容苍白的脸庞,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李锦变成了人皮下的魔鬼,而伍奕容则变成正在腐烂的伥鬼,李锦在她床边流下大滴大滴的泪水,伍荷仔细看去,却又觉得李锦只是在露出他森白的牙齿,阴狠狠等待她的软弱。 她扭头看向伍奕容,伍奕容的嘴一张一合,尖细的声音渐渐和耳鸣重合,她不堪其扰,要是伍奕容狠心一点,不要用这样一脸担忧的表情看着她就好了,要是她的双眼中那份“原谅他吧”的期待纯粹一点就好了,伍荷也不至于这样煎熬。人是怎么可以突然腐烂的?伍荷搞不懂,仅仅只是几瓶酒,一个夜晚,他们就这样突如其来地腐坏掉,腥臭的味道刺鼻难闻,令人几欲作呕。 我做错了,我不应该放任伍奕容沉沦在这个人的甜言蜜语之中。伍荷有些懊悔,但又觉得,他们能在一起,仿佛也是上天的授意,鬼和伥鬼,似乎也很般配。 伍荷的表情淡淡的,被这两个人团团围住,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未来,如绳在颈,只等收紧的那天。 但她无路可逃。 于是她抬起沉重红肿的眼皮,视线从两个人的脸上转向窗外,几只麻雀在窗台短暂停留,叽喳几声后随着风飞向远方。看着窗外悠远的天空,太阳光线刺得她要流泪,于是她点了点头,伸出手,拇指拭去眼角淌下的水珠。 太疼了。她这样想。 这份疼痛如影随形,她再次面对伍奕容时,都会觉得如鲠在喉,比起身体上的疼痛更让她痛彻心扉的,是心灵上的凌迟。面对这样尖锐的疼痛,她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唯一的方法就是逃避。 伍荷叹了口气,转了转手中的笔。身旁的同桌是个文静的女生,她体贴地将课本离得伍荷近些,方便她抄笔记。伍荷左手还不太习惯,就连画直线都是歪歪扭扭的,同桌轻轻笑了一声,随后抽出她的书本,替她誊抄着。 “左手很不方便吧?没事,我帮你写。”女孩笑起来有个可爱的小梨涡,伍荷呆呆地看着女孩的笑容,反应过来自己的无礼举动后,仓促地道谢。 “啊……谢谢。”伍荷不敢再盯着她看,连忙低下头来,视线跟着女孩的手一起学习。 “我叫夏松,请多指教啦。”夏松看着伍荷有些泛粉的耳廓,觉得面前单薄的女孩有些可爱。 在夏松的热心帮助下,伍荷渐渐适应了新的校园生活,刚转来的第一天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孤单和无措,夏松不管干什么事情都要带着她一起,一起接水,一起吃饭,一起上体育课,一起课间cao。这些点滴让伍荷很快地融入到了周围的环境里,虽然她还是有些羞涩,但周身不再缠绕着有些冷冰冰的气息。 不过令伍荷有些在意的,是感觉她的身边总是有股强烈的视线,等她感受到转身去寻,那种感觉就突然消失了。 她回过头,看到正在低头学习的沈雾山。沈雾山和周围人总是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就像一座遗世独立的雪山,虽然总是有人去不断地和他交流,但他也只是礼貌性的回应,并非真心实意。 真奇怪,到底是谁一直再看她?或许只是对新同学的好奇?伍荷瞥了一眼就转过身去,听着夏松和其他人叽叽喳喳的八卦。 “诶对了伍荷,其实你早上来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你的胳膊是怎么回事?”身边和夏松聊天的同学将注意力转到她的身上,一脸好奇。 伍荷刚想说话,觉得那股强烈的视线又再一次袭来。她也没想太多,晃了晃石膏说:“自己骑车摔的,可疼了!” 不知为何,她觉得那个盯着她的人好像放松了些。 “你这小身板摔一下可不得了,你太瘦了!” “对!我也觉得她太瘦了,早上来到时候我还以为你和我们不是一个年纪的呢!” “真的是!感觉我的胳膊都和她的腿一样粗!” 身旁人你一句我一句谈论起来,伍荷无奈地笑笑:“没有这么夸张吧,我是瘦了点,不至于你们说的那样啊。” 旁边的夏松连忙从包里拿出自己偷偷带来的零食,都推到伍荷桌前:“不行,你得多吃点,快吃快吃,别让她们抢了。”说完还挤眉弄眼的,活脱脱一个活宝样。 “夏松你偷偷带好吃的!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哎呦真没了jiejie们,真的没了。” “我才不信……” 几个女生笑闹起来,打成一团,伍荷看着她们的模样,自己也笑了出来。 好像新的生活比她预想的好一点。 --- 沈雾山又一次从习题册里抬起头,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伍荷看去。 他陌生于这种感觉,伍荷刚转过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多在意,可是他总能听见身边的人在谈论着她,她的容貌,她的声音,她的伤势,她的过去。 她用一种强制的侵入状态闯进了他的生活,尽管这并非她的本意。 他捏了捏发胀的眉心,第一次看向那个他生命中突然闯入的“入侵者”。 嗯,我只是好奇。他这样告诉着自己,视线开始在她周围游移着。 看着她的侧脸,他突然想起那日她冷漠的脸庞,还有那双令他微微窒息的双眼。 画面闪回,再看着她现在笑意盈盈的模样,沈雾山心里弥漫出一种陌生的熟悉感。除了在梦中,他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刻,而此时此刻他的潜意识告诉他,无论如何,从看见她的那双眼睛开始,他的心里就如同被落叶拂过的湖面,波纹一阵阵散开,带来后滞的漪涟。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一个习惯于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生活的人,第一次面对这种让人不知所措的异样感,想要切割掉,却因为好奇而说服自己多保留一会。 沈雾山抿了抿唇,还是移开了视线。沈瑞雅流泪的双眼在他面前始终挥之不去,不仅如此,更多的是他梦中那个血淋淋,沉默地流泪的沈雾林。 她只是看着他流泪,但沈雾山却感觉到一种莫大的恐慌。 “哥哥,你又要抛弃我了吗?” “为什么哥哥可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为什么哥哥可以体验到各种各样的情绪,而我却永远地困在这片山林中呢?” 不、不是这样的—— 他很想变回那个四岁的孩子,躲在山林中的巨石后,等待传闻中的恶兽,将他的喉咙咬穿,脾脏咬烂,最好将他寸寸凌迟,这样才能偿还原本应该属于沈雾林的一切,越是痛苦,心中反而越是充满赎罪的欢愉。 但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个叫伍荷的人,这样羸弱,瘦小的人,明明应该毫无瓜葛,但他却仿佛是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一般。 这种奇妙的感应从见到伍荷的第一面就产生了,就像纠缠的丝缕,虽然不显眼、脆弱,但是却真切存在着。这种异样的反应在心底不断催促着他,注视着她,靠近着她。 尽管现在的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他了。